官兵领着队伍穿过两条街,在一处宽敞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地方原本是个晒谷场,地面夯得平整,四四方方的,能容下好几百人。

  如今四面用麻绳围了,入口处守着两个持刀的官兵,里头已经或坐或站地聚了不少人。

  都是昨夜劫后余生的难民,声音杂杂的,像一锅没烧开的水。

  江家村的人一进去,就有眼尖的看见了熟人。

  “王婶!你们还活着!”一个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王婶的胳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王婶愣了一下,认出来人是李家村的李二嫂——,她娘家表妹的婆家人,以前赶集的时候常在一块儿说话。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一阵笑一阵,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活着就好”“还以为见不着了”“你家那口子呢”“没事没事都在呢”。

  每个村子幸存的人都在庆幸,又互相拥抱哭泣。

  这些抱头痛哭的人,互相认识,完全不熟,在这一刻,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缘分。

  逃荒路上死了太多人,能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场劫难之后还站着的人,彼此之间都有一种不用言说的亲近。

  张氏正拉着小牛往墙根下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老姐姐!张秀英.....”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从人群里挤过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棉袄,脸瘦得颧骨凸出来,但眼睛很亮。

  张氏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她娘家大坡脚的表妹陈招娣,从前她还是姑娘的时候,两姐妹关系可好了,两个人常在一处地头干活,关系很近。

  后来都出嫁了,不在一个村,走动得少了,但也算得上是张氏为数不多的娘家亲人。

  “招娣……你也没事?咱们好多年没见了...”张氏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婆子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我都这把老骨头了,阎王爷不收我,老三的事我听说了……你这命,也太苦了。”

  张氏的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拍了拍陈婆子的手背,手背上全是皴裂的纹路和被冻出来的紫红色瘢痕。

  陈婆子往她身后看了看,看见江醒牵着小牛站在不远处。

  江醒的目光正往这边扫过来,冷冷清清的,跟从前那个见人就低头缩脖子的江大丫判若两人。

  陈婆子心里暗暗吃惊,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张氏的手:“好在大丫是个有本事的。”

  张氏回头看了江醒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是啊,我家醒儿又懂事又孝顺。醒儿,小牛,快来见过你姨奶奶。”

  江醒皱眉,没想到张氏居然还有个亲戚活着,在原主记忆里,张氏的娘家人已经都去世了。

  不过她没问出口,还是牵着小牛打了声招呼,其余多的都不说了。

  江醒没继续接话,张氏拉着陈婆子在旁边坐下来,两个老姐妹头碰着头,低声说起了这一路上各自经历的事。

  三叔公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抱着那袋粮食,穿过三五成群的人群,在晒谷场最角落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坐了下来。

  树是秃的,枝杈光溜溜地伸向灰蒙蒙的天,树根处的土被踩得紧实发硬,上面散落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

  他把粮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袋口,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

  摸了个空。

  腰带上别了几十年的那根旱烟杆,没了,昨晚跑得太急,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也许是荆棘林里被枝条刮掉了。

  三叔公的手在腰间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搭在粮袋上,他低下头,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重,只是从他干瘪的胸腔里慢慢挤出来,混在早晨冷飕飕的风里,很快就散了。

  他的老牛也没了。

  那头老牛陪了他十年,十年前他从邻县买回来的时候,牛还是一头半大的犊子,犟得很,耕地的时候老是往旁边歪,他抽一鞭子,牛就扭过头来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嘴里还嚼着草,一脸无辜。

  后来一人一牛搭伴干活,春天耕地翻泥,秋天拉粮去镇上粜,冬天牛圈里的干草铺得厚厚实实,他蹲在旁边抽旱烟,牛卧在草垛上反刍,脖子上叮叮当当的铜铃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

  那铃是老牛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铜做的,音色闷闷的,不是清脆的那种,但它听着舒坦。

  昨晚江醒说“牛不要了”的时候,三叔公没争,他不是不心疼,是看到了江醒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舍得,是没有别的选择。

  他活了六十六年,分得清什么最重要,但不等于不疼。

  他靠着槐树干坐着,两只手按在粮袋上,指节微微发白,他这辈子没儿没女,婆娘死了就没再娶,一个人在村里过活了这些年。

  说不上什么孤单不孤单,他年轻时候习惯了一个人赶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守着火堆过夜。

  只是这趟逃荒路上,忽然多了几个人跟他分一碗粥、挤一辆车、守同一堆火,让他那颗老得发硬的心悄悄软了一小块,他怕自己没力气护住那些东西,他比自己想的更怕失去。

  江醒站在槐树不远处,把三叔公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