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裕泽全然无视了黄安那句淬着寒意的话语,

  他此刻的世界里,只剩下撕裂般的剧痛,以及不断流逝的生命力。

  双手死死扣住贯穿脖颈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疯狂涌出,

  那维系生命的呼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微弱,萧条,

  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将彻底熄灭。

  三十年前,

  他只能在暗中遥遥仰望佛耶戈的背影,

  那是他穷尽一生想要企及的巅峰。

  三十年后,

  他终于凭借一身杀出来的实力,

  拥有了与佛爷并肩而立,正面交锋的资格。

  他熬过低谷,踏过尸山,

  将自己打磨成了当世最锋利的刀,终于握住了挑战传奇的入场券。

  可命运却给了他最荒诞的结局。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肌肉的抽搐牵动着贯穿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

  这具曾以极致速度震撼整个地下世界,

  令无数强者闻风丧胆的身躯,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掌控权。

  他的眼眸一点点失去光彩,视线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霭,

  身躯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坠。

  他骨子里刻着杀手的骄傲,绝不肯狼狈跪地。

  右腿早已废去,

  筋骨碎裂的剧痛阵阵袭来,便将全身重量尽数压在左腿上,

  用仅剩的力气硬撑着不肯屈膝。

  视野开始飞速变暗,这不是暴雨遮天的昏暗,

  而是心脏输出的血液,

  已经不足以维持脑部的供血,意识正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这一刻,无尽的荒谬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的一生,就是一部用鲜血书写的证明书。

  有人说,他是个武痴。

  放弃荣华富贵,甘愿踏入肮脏的地下。

  但只有他自己最是清楚,

  他只想证明,证明皇室不是只会贪图享乐的废物。

  从杀手圈子里籍籍无名的蝼蚁,

  一步步踩着尸骨,硬生生爬到当世第二的位置。

  这一生,他输过,重伤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过,

  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身伤疤皆是勋章。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结局,

  定然是站在世界的巅峰之上,

  被另一个足以匹配自己的强者堂堂正正击败,那是属于强者的落幕。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这样一场混乱的厮杀里,

  会死在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无名小卒’手中,

  被一刀贯穿心脏,连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都算不上。

  不甘心吗?

  答案毋庸置疑。

  他想要彻底超越佛耶戈,开创属于自己时代的梦想,

  全都要随着这把致命的刀刃,埋葬在这片泥泞的蒙古荒原之中。

  刹那间,他忽然读懂了佛耶戈最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个屹立杀手领域,巅峰半生的老东西,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从来不是看待敌人的冰冷,也不是看待后辈的审视,

  而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一个怀揣着野心,却还没来得及走完自己道路的,遗憾的自己。

  三十年前,佛耶戈站在无人能及的巅峰,俯瞰整个地下世界。

  三十年后,佛爷躺在这片泥泞里,

  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一场约定,守住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中村裕泽没有什么约定要去偿还。

  他的路,从来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杀出来的,

  走到哪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孤身而来,浴血而战,

  如今落败,他认。

  这一生,孑然一身,不欠任何人。

  那双死死捂住脖颈的手,终于在这一刻,

  带着无尽的遗憾与认命,缓缓垂落。

  他张着嘴大口喘息,可所有涌入肺腑的空气,

  都会从贯穿脖颈的伤口中四散而出,徒劳无功。

  噗嗤——

  贯穿前后的刀刃被狠狠抽出,鲜血喷涌而出,

  溅起细碎的血花,染红了周遭的雨水与泥浆。

  中村裕泽的身体骤然一软,再也撑不住,重重跪倒在泥泞之中。

  可骄傲不允许他彻底瘫倒,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撑住地面,

  手掌深深抠进湿软的泥土里,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

  他要站着死。

  他是中村裕泽,一生桀骜,

  就算输了,也绝不能狼狈地躺倒在地。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顺着鼻梁滑落,混着血水淌进嘴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

  想要最后看一眼这片埋葬了自己一生执念的战场。

  这片被暴雨浸透,被鲜血染红的蒙古荒原,

  这场席卷天地的滂沱大雨,四周横七竖八倒下的尸体,

  远处依旧响彻天际的枪声与厮杀声。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洼地。

  佛爷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暴雨冲刷着他的身躯。

  这不是服软,也不是认输。

  是两个穷尽一生追逐巅峰,

  走到生命尽头的强者,彼此之间无需言语的致意。

  中村裕泽从不欠佛耶戈什么,

  可这一刻,他由衷地承认,

  承认那个老东西,

  用自己的性命死死守住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哪怕那个时代早已悄然落幕。

  那他自己呢?

  属于他的时代,

  还未真正开启,就已经埋葬在了半途。

  不甘心又如何?

  事到如今,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恍惚间,他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北海道。

  记忆里,是山间那座温暖的木屋,

  是冬日清晨推开窗时,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

  天地间一片纯粹的白,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那时候的他,还不懂什么是杀戮,

  还未曾背负满身罪孽,

  还安稳地守着自己的家,

  眼里没有野心,没有仇恨,只有少年人的纯粹。

  他到底走了多远的路?

  从北海道的冬日木屋,到东京的王室皇宫,

  再到遍布全球的黑暗角落,

  一路浴血厮杀,登顶当世杀手第二。

  可回头望去,来时的路早已被漫天风雪彻底掩埋,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耳边的雨声,雷声,远处的枪响,

  都在逐渐变得遥远,

  一层厚重的死寂正缓缓笼罩下来,将他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他想说一句什么,

  不是卑微的求饶,不是恶毒的诅咒,

  只是一句配得上自己这一生的,体面的收场。

  可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喉咙里灌满了温热的血液,堵住了所有想说的话语。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嘴,滚烫的鲜血汹涌而出,

  顺着下巴淌满胸口,与冰冷的雨水彻底交融。

  “【鬼屋】....”

  模糊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溢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可中村裕泽那双早已黯淡的眸子,却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无比清明。

  他仿佛再次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条昏暗的巷口,

  再次看见了那个正处于人生巅峰,光芒万丈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

  他的心中没有了年少时的畏惧,没有了仰望时的胆寒。

  他一步一步,跨越了三十年的时光,

  跨越了无数的生死与杀戮,终于走到了那个身影的面前。

  “佛耶戈....”

  中村裕泽的嘴唇轻轻蠕动,

  声音微弱到连自己都无法听清,

  眼底却漾开了一抹释然与敬佩。

  “你那个时代.....确实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