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周静宜动了动,把脸从陆景铭肩窝里抬起来。

  “就这样抱着我,”她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

  “说你小时候。”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他胸前的纽扣,“说你那时候成绩那么好,怎么突然就不读书了?说你那么小怎么就知道给女生买礼物了?”

  她顿了顿:“说你……是不是也这样追过别的女生?”

  陆景铭失笑:“你查户口呢?”

  “嗯,查你。”周静宜理直气壮,眼里全是笑意。

  两人都没有提自己的前任。

  那是两道还未愈合的旧伤,此刻谁都不愿用它来划破这来之不易的温柔。

  于是只说小时候,只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往事……

  陆景铭说他小学时为了集水浒卡,背着姥爷偷偷买了108包干脆面,吃到现在看见方便面还想吐。

  周静宜笑出声,说她也集过,缺的是没羽箭张清,至今耿耿于怀。

  周静宜说她初中时想当考古学家,跑去郊外的汉墓遗址转悠,被看门大爷当盗墓贼追了二里地。

  陆景铭说后来你怎么学了金融?

  “爸爸叫学的!”

  “但你也没放下。”陆景铭说。

  周静宜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有些东西,放不下的。”

  陆景铭没问那是什么。

  他把手臂收拢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洗发水的香气钻进鼻腔,是淡淡的茉莉味。

  “过年了,”周静宜忽然说,“我明天带你和知夏去逛商场吧?添置点过年的衣服。”

  “好。”

  “知夏今年18了,得买身红色衣裳。给你再买几身衣服,你看你,自己很少给自己买衣服吧?”

  “好。”

  “别光好呀。”周静宜嗔他,“你有没有自己的想法?”

  “有。”陆景铭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周静宜没接话。

  但陆景铭感觉到,她的嘴角弯了。

  安静了片刻,周静宜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犹豫:

  “那个……知秋。”

  陆景铭僵了一下。

  “那天他碰见咱们,”周静宜低声说,“离家出走后就再没回来过,你这当爸的也不去找找?”

  “他从小被他妈惯坏了……”陆景铭顿了顿,“我那天在巴蜀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他。”

  “巴蜀?”周静宜抬起头,“他怎么会跑那么远?哪儿来的钱?”

  “你平常不能给孩子太多钱。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手里有钱容易学坏。”

  说到钱,陆景铭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他松开周静宜,坐起身。

  “我过去看看。”

  周静宜不明所以,见他神色有异,也不放心地起身,拢了拢衣襟跟上。

  陆景铭打开1501的门,直奔知夏房间。

  知夏正趴在书桌前做数学卷子,听见动静,小Y头抬起头,手里还握着笔。

  “爸?”

  看到周静宜也跟在后面,她眨眨眼:“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呃,你们怎么这个表情?”

  陆景铭没理会女儿的玩笑。

  “知夏,”他声音有些紧,“爸放你这的那张银行卡呢?”

  知夏愣了:“什么银行卡?我不知道啊。”

  “就是你日记本下面压着那张。”陆景铭几步走到她书桌前,“爸留了一张卡给你,还有一张纸条,就放你日记本下面。”

  知夏茫然地放下笔,低头去拿抽屉里的日记本。

  “这段时间学习任务重,我没动过日记本……”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月饼的铁盒。

  盖子上的嫦娥图案已经磨花了一半,这是她从小放宝贝的地方。

  打开。

  拿出几张照片和一个带锁的日记本。

  没有银行卡,也没有纸条。

  知夏抬起头,眼睛里的茫然逐渐变成不安:“爸……没有。”

  陆景铭站在那儿,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还是周静宜先冷静下来。

  “卡里有多少钱?”她问。

  “五……五十万。”

  “多少?”知夏发出一声惊呼,“五十万?爸你留给我那么多钱干什么?”

  陆景铭没说话。

  知夏盯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忽然明白,前些日子父亲每次出门时看她的眼神。

  那目光里藏着说不尽的不舍,总让她心头微颤,仿佛他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你留给我和知秋的保障,对不对?”

  知夏声音哽咽:“你怕你出去再也回不来,所以给我留了钱,留了纸条……”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那张揉皱的试卷上,铅笔写的“解”字洇开一小团墨迹。

  “我不要钱。”知夏用力抹眼睛,却怎么都抹不干,“我可以不上学,我可以去打工赚钱,但我不能没有爸爸……”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小时候摔破膝盖那样,委屈又无助地扯着陆景铭的衣角。

  “爸,你不要再去做危险的事了……你每次说‘出趟门’,我都在想你会不会回不来……我睡觉都不敢睡太沉,怕你敲门我听不见……”

  陆景铭喉头发哽,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知夏趴在他肩头,眼泪很快浸湿了他肩上的衣料,滚烫的。

  “爸不去了。”他拍着她的背,声音低哑,“哪儿都不去了。”

  周静宜捂着脸,背过身去。

  肩膀轻轻抖着,始终没有转过来。

  良久,身后传来纸巾窸窣的声音。

  周静宜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陆景铭,挂失银行卡。”

  她顿了顿:“身上没钱了,知秋自己就回来了。”

  一句话把陆景铭从汹涌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他松开知夏,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登录。

  账户列表刷新。

  账户余额显示:3.60元

  陆景铭瞳孔骤缩。

  他点开交易明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最近一笔支出:1月16日,ATM取款,2000元,地点显示为巴蜀。

  再往前:1月14日,支付宝转账,5000元,收款方为巴蜀某娱乐会所.

  再往前:1月9日,手机银行转账:300000元

  陆景铭手指停住了。

  他点开交易记录,目光猛地一凝。

  收款方那一栏,是一长串完全看不懂的英文字母,没有一个中文,银行名称更是陌生无比。

  后面清清楚楚标注着:跨国转出!

  竟然是个境外账户!

  他又往下翻。

  就在这笔三十万转账的前两天,还有一笔:

  150000元

  收款账户依然是那个境外账户!

  周静宜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