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贪墨了赈灾粮款,前后共计一千二百两。”贺昭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虚报受灾人数,克扣粮款,中饱私囊。人证物证俱全,三司会审定的罪,铁证如山。”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那个老吏说的‘得罪了户部侍郎’,根本就是胡编的。苏文远跟户部侍郎无冤无仇,人家根本没空搭理他一个六品主事。我又去苏家旧宅附近找了好些个真正的老街坊,挨家挨户地问。有人记得苏文远,说他当年在户部当差的时候,每日从巷子里过,轿子抬得飞快,从不下轿跟街坊打招呼。逢年过节,往他家送礼的人排着队,他照单全收,从没见他推辞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又找到了苏家当年的一个老仆人,那老仆在苏家待了十来年,苏家被抄之后流落在外,如今在城南给人看门,他跟我说……”
贺昭然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苏小情在闺阁里的时候,就是个骄纵任性的性子。她爹宠她,要什么给什么。她嫌丫鬟梳头梳得不好,能把梳子摔在丫鬟脸上。她娘说一句重话,她就能哭一整天不吃饭。满府上下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怕她的。”
虞灵春垂下眼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果然。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什么“书香门第的女儿”,什么“宁死不屈从权贵”,什么“只相信真心”——全都是编的。
真正的苏小情,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解人意、温柔婉约的才女。
她只是一个从小被惯坏了的官家小姐,骄纵、任性、自私,一门心思想要嫁入高门。
后来家道中落,沦落风尘,她那颗想要攀高枝的心却从来没死过。
贺昭然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
“那老仆还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苏家还没败落的时候,苏小情就整日跟她那些闺中密友说,她将来一定要嫁入侯府伯府,要当诰命夫人,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羡慕她。她爹给她说了几门亲事,她一个都看不上,嫌人家门第太低。”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虞灵春,目光里满是困惑和受伤。
“她明明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到了我面前,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她要是早跟我说她想嫁权贵,我根本不会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不是对苏小情的愤怒,是对他自己的愤怒。
他愤怒自己竟然信了。
愤怒自己一腔好心,被人当成笑话一样耍着玩。
愤怒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把一个骄纵任性的官家小姐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弱女子,把自己的侠义心肠捧出去,换回来的却是一地鸡毛。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控诉,“从她爹的案子,到她的身世,到她的性子,到她说的‘倾慕我’,全都是编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要是跟我说实话,说她爹确实贪了,说她确实骄纵任性,说她确实想嫁权贵——我根本不会管她!我一个字都不会信她!”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咸鱼在笼子里蹦了两下,叫了一声“少夫人好”,没有人理它。
虞灵春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
“郎君,你看你也说了,如果她早早暴露出真面目,你根本不会理她。”
“所以啊,她这不就装作现在这副柔弱的样子,让你去怜惜吗?”
贺昭然愣住了。
顿了顿,虞灵春又道:“况且,我倒觉得,苏小情这次骗你,可能还真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什么意思?”贺昭然不明白。
虞灵春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是春日里的风:“她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就算再有心思,能编出这么周密的一套谎话来吗?老吏那边有人圆谎,老邻居那边有人配合。她一个人,哪来的本事把这么多人串在一起?”
贺昭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骗你?她骗了你,对她有什么好处?如果只是为了嫁入豪门,之前怎么不顺了临川小侯爷的意?偏偏要选择你呢?伯府虽也是高门,但到底不如侯府有权有势。况且郎君你……也是出了名的不读书,未来还不知能不能继承伯府呢!”
这话说得贺昭然脸颊泛红,他也知晓自己在外的名声不好。
正是因为知晓,才觉得苏小情这样的倾慕难能可贵吧?
虞灵春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引导他思考。
“除非,她的目标就是你一个人。”
贺昭然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虞灵春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你说她骄纵任性、一心想嫁权贵,可她到了你面前,偏偏要装成一个‘不依附权贵’的烈女子,看着就像是专门为你设的一个局。”
“郎君,你若想要寻个根底,还得去查。”
贺昭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些事,我怎么查?她说谎就是说谎,难道还能查出是谁教她说谎的?”
虞灵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郎君,你不是已经查了这么多了吗?”
贺昭然愣了一下。
“你能查到苏文远的案子,能查到老街坊的口风,能查到苏家老仆的证词。这些事,换作旁人,怕是连门都摸不着。你一天跑三个地方,十天半个月不叫苦不叫累,这份耐心和韧劲,难道还查不了一个苏小情?”
贺昭然的耳朵微微泛红,别过头去:“那不一样……那些是有卷宗可查、有人可问的事。她为什么骗我,这是她心里的事,我总不能钻进她肚子里去。”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
“谁让你钻进她肚子里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她以前不是在翠云阁唱戏吗?翠云阁是什么地方?那是瓦子里数一数二的戏楼,台上台下,人来人往,见过她的人、伺候过她的人,总不会少。”
贺昭然慢慢地抬起头来。
“翠云阁里有跟她同台的伶人,有给她梳头的丫鬟,有管她衣食住行的婆子。这些人,跟她朝夕相处,知道的事肯定比你多。还有那个戏班子,她从苏家被卖出来之后,在那里待了多久?班主是谁?教她唱曲的师傅是谁?跟她同班的师姐妹都有哪些人?”
虞灵春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帮他捋一条被揉乱了的线。
“一个一个去找,一个一个去问。问的人多了,总有嘴不严的。查的事多了,总有对不上的。你连刑部和大理寺的卷宗都能翻出来,难道还怕多问几个人?”
贺昭然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那股压抑的沉闷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劲头,“翠云阁,戏班子,还有伺候过她的人……这些地方我还没去过。我一直在查她爹,查她的身世,却忘了查她自己。”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虞灵春。
“春娘,谢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迷茫和愤怒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虞灵春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有一股子劲。
不是聪明,不是精明,甚至算得上有些笨拙。但他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被人骗了,他不是哭天抢地,不是怨天尤人,而是咬着牙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股劲,比聪明难得多了。
“郎君,”她忽然开口,“晚饭还没吃吧?”
贺昭然愣了一下,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虞灵春让白芷去厨房把温着的饭菜端上来,又把咸鱼的笼子挂到廊下,自己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贺昭然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白芷递来的碗筷,埋头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