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这个女人还真不是省油的灯。”

  眼见姜初雪冰冷的视线直接落在江夜身上,黄钢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他在这锻兵堂里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相当了解这位姜真传的行事作风。

  天赋高,地位尊,脾气更是一等一的霸道,稍有违逆便当场发难。

  他赶紧向江夜打了个眼色,以真气传音道:

  “老先生,你们赶紧先走吧。”

  “这个女人是上宗的真传弟子,相当不好惹。”

  “你放心,你的兵器我会照常给你锻造,七天后来取就可以,质量绝不会打折扣。”

  江夜眼神随意地打量了姜初雪一眼,压根就没把她的话放在耳里。

  上宗真传又如何。

  他连先天武者都杀过一个,还怕区区一个罡气境中期的真传冲他大小声?

  倒是郑峰此刻的表现更让他在意。

  只见郑峰呼吸近乎停滞,脸颊肌肉微微颤动,牙关紧咬得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眸子中泛起一缕缕血丝,死死盯着姜初雪,那目光里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果然是认识她吗......”

  江夜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之前吕明提到姜初雪这个名字时,郑峰的反应就相当异常,当时他便隐约猜测两人应是相识。

  现在看来,何止是相识......

  这副恨不得将对方咬碎吞下去的表情,分明是有什么深仇大怨。

  “好胆!”

  眼见那个灰衣老头居然敢无视自己的话,姜初雪眼中闪过一丝刺人的寒芒,正要发作。

  然而就在她迈步上前的瞬间,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江夜身旁那个始终低着头的青年,脚下猛地一顿。

  她那张冷厉的俏脸突然怔住了。

  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变幻。

  先是意外,再是震惊,最后定格为一种更加凌厉,更加尖锐的怨毒之色。

  “郑峰?!”

  姜初雪嘴角缓缓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讽刺还是痛快的复杂情绪:

  “真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

  “我还以为你会像缩头乌龟一样,躲一辈子呢!”

  她快步上前,那双凌厉的眸子上下打量着郑峰身上的衣袍,随即嗤笑一声:

  “这是天青派的衣服......”

  “原来你这些年是躲到下面那些府城的小门派去了。”

  “不过,你躲就躲好了......”

  “为什么还要再冒出来呢!”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郑峰...原来这小子是郑家的人,难怪我会看着有些眼熟...”

  黄钢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

  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看向郑峰的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怜悯,心中暗暗嘀咕:

  “看来当年的传闻是真的......”

  “那小子就是那个被大哥抢走媳妇的苦主......”

  郑峰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嗬...嗬...”

  他的喘息声中压抑着极致的愤怒,那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根根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缝间已有殷红的血丝渗出。

  有那么一瞬间,站在他身旁的江夜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火行真气不受控制地从郑峰体内溢出,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然而最终,郑峰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腔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

  他松开了拳头,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姜初雪,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对江夜道:

  “江长老,我们走吧。”

  说完便转身越过姜初雪,头也不回地朝堂外走去。

  江夜微微一怔。

  他看郑峰方才那副恨意滔天的架势,还以为这小子要跟姜初雪大干一场呢。

  他都已经准备好‘适时出手’了。

  没想到郑峰竟硬生生将这股怒火咽了回去,就这么走了。

  他微微摇头,也没多待,跟黄钢交代了一句七天后取兵器,便不紧不慢地负手踱出堂外。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多看姜初雪一眼。

  姜初雪站在原地,望着郑峰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凌厉的冷笑:

  “真不像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怂。”

  “天青派......”

  “就是前段时间进入天云峰的那个门派吧。”

  ......

  直到两人离开城东区域,回到三灵山的山脚下,山道上已人迹稀疏,只有清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郑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江夜深深躬身,声音沙哑而沉重:

  “对不起江长老,我可能...要给你们惹麻烦了...那个女人,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夜面色平静地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郑峰那张写满苦涩的脸上,有些好奇的问道:

  “郑真传,你跟那个女人之间...是有什么恩怨吗?”

  闻言,郑峰一下子沉默了。

  山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他低垂着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反复斟酌该如何开口。

  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那个女人...算是我的‘前未婚妻’吧...”

  “前未婚妻?!”

  江夜眉头一挑,那张老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怪异之色。

  这身份......

  还真是令他意想不到。

  他原以为两人最多是仇家或是旧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关系......

  到了这一步,郑峰也无心隐瞒了。

  他抬起头望向山道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的云层,那张清秀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哭似笑的表情,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出身于临州巨城五大家族之一的郑家,自幼也算是享尽富贵。”

  “我父亲在郑家颇有地位,他早年游历灵川府时在一个穷困的村落,发现了一个很有天赋的女孩,就是姜初雪。”

  “他觉得这女孩资质罕见,又是金灵之体,便将她带回郑家悉心栽培,还让她和我订下了婚事。”

  “我当时还挺开心的......”

  “觉得这女孩虽然出身寒微,但天赋优异,心性纯净,能娶到她算是捡到宝了。”

  “后来我才发现,我这个想法有多可笑。”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父母在苗州游历时,失踪了。”

  “从那以后,我和小慧在郑家的地位便急转直下。”

  “那姜初雪的野心也开始逐渐暴露出来,对我不再满意。”

  “她在郑家混熟了之后,跟我的一个堂哥,勾搭到了一起。”

  “我那个堂哥......”

  “是郑家这近百年来最有天赋的武者,前途光明万丈,确实远非我能相比。”

  “一开始她还有些避讳,后来索性直接跟我摊了牌,要我解除婚约,成全他们。”

  “我当时气不过,死活不肯松口!”

  “凭什么?我父亲把她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了她今天的一切,她就是这样回报的!”

  “结果呢。”江夜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沉静。

  “结果......”郑峰惨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说不出的悲凉,“那个堂哥,还有家族中的那些族老,都来向我施压。”

  “有的软言相劝,说我配不上她,让我‘识趣放手’。”

  “有的冷言冷语,说我没本事还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更有甚者直接威胁,‘你爹娘都死了,你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跟家族的未来作对?’”

  “你说……这种家族,我如何待得下去。”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近乎哽咽,眼角泛起了一抹隐忍了不知多少年的泪光。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江夜默然不语的看着郑峰。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人心叵测,也见过太多世态炎凉。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素来沉稳的青年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剥开那道从未愈合的旧伤疤,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小子也是个苦命人。

  父母失踪,未婚妻背叛,自家族人为了利益联手施压,硬生生将他从临州巨城逼到了云岭府那种偏远小城。

  虽然早就知道豪族里面会有龌龊,但未婚妻被堂哥抢走这种事,还是比他想象中更荒诞,也更残忍。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药园中宣布天云峰名额时,郑峰那张写满挣扎的脸。

  原来他不是不想来,他是怕再次见到这些人,再次被这段往事活生生撕开。

  郑峰伸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珠,苦涩的笑了笑:

  “我在天青派,为了证明自己,也曾修炼过《大日天炎养气法》,《真火炼眼术》......”

  “可惜,都没能成功。”

  “我也算是意识到了,我跟那些人相比,确实不算天才。”

  “可是......”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所以,我最终还是来了这上宗,想要再奋力一搏。”

  “结果......”

  郑峰的声音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一道清脆凌厉的脚步声。

  江夜视线一转。

  居然是姜初雪。